有一天,一个五十九岁的男人问妻子在哪里。“弗雷德”——在《神经科学杂志》(Neurological Science)上发表这个案例的研究人员给这个男人的化名——并没有开玩笑。“听到妻子说自己就在眼前这个令人惊讶的答案时,”研究人员写道,“他坚决否认眼前的是自己的妻子。”

 

问题不是弗雷德认不出妻子的面容。显然,这个女人看起来像他的妻子。但是弗雷德坚称她是个“替身”。他推测,自己真正的妻子出门了,随后就会回来。
弗雷德患了卡普格拉妄想症(Capgras delusion),症状就包括认定某人——通常是亲人,有时是密友——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非常厉害的冒名者,一模一样的复制品——至少外表上是的。但是内在不是。这个人或许看起来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但是她缺少“你的母亲的本质”。
我们可以看到,“本质”是佛教中“空”这个概念的核心。至少“本质”的缺席是“空”这个概念的核心。“空”的概念可以这样理解,我们感知到外部世界中存在的事物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存在,但是它们缺少一种叫作“本质”的特质。这样说来,当弗雷德看向妻子时,没有看到妻子的“本质”,他是不是就体验到“空”的境界了呢?他是不是已经逼近佛教开悟的门槛了呢?
哦,不是。开悟要求摒弃幻觉,然而认为你的妻子不是真的妻子却是陷入了幻觉。卡普格拉妄想症也是幻觉所致。不管弗雷德的大脑里想了些什么,都不是佛教所谓的开悟。与此同时,我认为弗雷德的大脑或许与处于深度冥想状态之人的大脑有些类似的地方,看到的世界整体或部分是“空”的。而且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对“空”之体验的重要阐释:“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人们能够体验“空”,我们应该如何理解它。
没有人能够明确卡普格拉妄想症的诱因。但是有一种长期存在的理论认为,病因是大脑负责视觉处理的部分(或许是负责面部识别的梭状回)和负责情绪处理的部分(比如杏仁核)之间的联系受到了干扰。有一点很清晰,这种病的患者缺乏情感,缺乏感觉,这种感觉通常是由你的母亲不在那里之类的事情引起的。如果你看到某人时产生的感觉与看到母亲时的感觉不一样,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你的母亲呢?
我们通常认为辨识不同的人是直接的视觉感知行为。似乎这是电脑就能完成的一项工作。事实上,电脑在这方面确实做得很好,只需要扫描人脸就可以做到。但是,显然,人类识别事物的方式更加复杂:不仅要看他们的模样,还要看他们给你的感觉。通过卡普格拉妄想症来看,至少在辨别朋友和亲人时会牵涉感觉。
对其他很多事物是不是也会这样?我们识别住过的房子、开过的车,甚至用过的电脑,是不是也依赖于对这些物品的感觉?或者说,即便那些感觉的缺席不会影响我们识别,也会彻底改变我们对这些事物及其内涵的认识?“海洋”这个词的含义——并非字典里这个词的含义,而是这个词对于你的含义——是否依赖你与海洋之间的情感交集?如果你与海洋的这些联系突然被切断,海洋会不会变成“空”的?
我推测应该是这样。而且我发现这样有助于解释“空”这个佛教教义是如何出现的。冥想一方面可以弱化感知和想法之间的联系,另一方面可以淡化通常伴随感知和想法出现的感觉、情感共鸣。如果你的弱化工作做得很彻底,感知受到情感的影响越来越小,那么你的世界观也可能会因此改变。此举会使事物的外在看不出变化,但却好似缺失了某种内在的东西。用《三摩地王经》的话来讲,它们“观行相空寂”。或许佛教中“空”的思想最初成形时,是在深度冥想的人脑中形成的,他们深深沉浸在冥想中,世界正常的情感色彩几乎彻底消失;或许随着与各种事物相关联的感觉逐渐消失,这些事物发生了转变,被剥夺了某种实质。
质疑这种可能的理由中有一种是这样的,你或许不认为自己对大海或电脑之类的事物有强烈的感觉——至少,没有强到将这种感觉看成这些事物的内在固有特征。但是,我想证明感觉在感知中起到的作用比我们平常理解的要大。
第一个证据就是卡普格拉妄想症——尽管将大脑分为“认知”和“情感”行为是基本常识,但是识别某人这种简单的认知行为都有可能要依靠情感反应。待我拿出第二个和第三个证据之后,或许更合理的看法应该是这样:在“空”的教义成为教义之前,在佛教哲学家条理清晰地阐释“空”并维护“空”的概念之前,或许“空”仅仅是一种体验性的理解,只有长时间深度冥想的人才可以摆脱覆盖在事物上的感情,去看,去听。
但是这种推想并非这项训练的主要目的。我们的主要目的在于深入探究这种体验性理解的运作——更清晰地理解那些能够看到“空”的坚定冥想者脑中想的是什么,又与那些看一切都有本质的绝大多数人脑中想的有什么不同。这转而有助于质疑第二类人——差不多是我们所有人——是不是长期处于幻觉中,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幻觉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剧透:我认为,在某些方面,后果非常严重。
奇异的本质和普通的本质
 
心理学家保罗·布鲁姆(Paul Bloom)曾写到“本质主义”——赋予事物内在本质的倾向——是一种“人类的共性”。他举的“本质主义”例子中有一些很奇异:有人花48,875美元买下一把约翰·F.肯尼迪的卷尺,显然,他认为这把卷尺里注入了某种总统的“本质”。布鲁姆还举了一些不那么奇异的例子:婚戒激发出的情感,往往是另外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无法激发的,至少对佩戴者而言是这样的。但是卷尺和婚戒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特别的,而很多能够投射出特别强烈本质感的东西也一样。
布鲁姆在《愉悦感如何起作用》(How Pleasure Works)一书中写到,这样一件物品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的历史,或是因为与令人崇敬的人、重大的事件相关,或是因为与某个对个人重要的人有关。这种历史是无形的,是触摸不到的,大多数时候,没有任何检测手段可以区分这件特别的物品和与它一模一样的物品。但是,这件物品就能给我们愉悦感,但是复制品引不起我们的任何兴趣”。
布鲁姆认为人类天生就是“本质主义者”,不仅仅局限于上述例子,对此我是赞同的。其实,这也正是本章的要点:人们甚至会在并不“特殊”的事物上注入布鲁姆所谓的充满情感的“本质”。[1]
但是将上述分析局限于极其特殊的物品上是有好处的,至少有暂时性的好处。这样你就可以做一些非正式的实验。比如,你可以对赢得总统卷尺并视为珍宝的买家说:“哎呀,出错了。刚才那个是水暖工的卷尺。我们会派人把肯尼迪的卷尺送到您家里。”然后你可以观察这条消息的影响。竞标买家的面部表情变化毫无疑问预示着感觉的变化。刚才还能激起敬畏和崇拜的卷尺,此时却无法带来任何感觉。宝贵的遗物变成了普通的物品,刚才还附着在它身上的“本质”瞬间消失。
这种“实验”在现实生活中也会出现。布鲁姆讲述了法西斯罪犯赫尔曼·戈林(Hermann Goering)的故事:戈林了解到自己收藏的一幅维梅尔(Vermeer)真迹其实是赝品。据当事人讲,当时戈林看起来“好似第一次发现世间有恶的存在”。
观察当时戈林的面部表情变化,或者观察我们假想的卷尺拥有者的面部表情变化,就能看出感知到的“本质”与情感之间的联系。这些“实验”证明,在特别的物品上看出特别的“本质”,其实就是对这些物品有了特别的感觉。
但是在我们所处的环境中那些不那么特别的物品呢,那些我们不会认为是总统遗物或维梅尔真迹的东西——眼见的一辆货运列车或皮卡车或一条山溪,听到的雾笛声或夜间蟋蟀的叫声或清晨的鸟鸣声呢?在这些情况下,要在本质和情感之间建立联系会难很多。一方面,人们不会那么明确地认为这些事物有本质。毕竟,人们对它们不会有过高的评价,它们并非不可替代的,人们想到要离之而去也不会涕泗横流。而且人们在看到火车和卡车一类普通事物时,也不太会表现出特殊的感觉。
但是很久之前就有一派思想认为,普通事物也能激发情感反应,虽然有时激发的情感比较微妙。1980年,心理学家罗伯特·扎伊翁茨(Robert Zajonc)提出一种在当时很古怪的理论,他写道:“日常生活中,感知和认知极少不包含热烈或温和的重要情感要素。我们看到房子时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所房子’,而是看到了‘一所漂亮的房子’‘一所丑陋的房子’或‘一所浮夸的房子’。我们读的关于态度转变、认知失调或除草剂的文章也不仅仅是一篇文章。我们读了一篇关于态度转变的‘激动人心的’文章、一篇关于认知失调的重要’文章,或是一篇关于除草剂的‘微不足道’的文章。”
顺便说一句,要注意扎伊翁茨隐含地将对事物的感觉和对事物的评价画上了等号。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这个等式是正确的(在第三章中有阐释),即从功用上来讲,感觉就是评价。而对于冥想技巧来讲,严格审视我们的感觉来放松评价的说法也是对的。不过,说这些有些跑题了。扎伊翁茨继续写道:“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落日、闪电、一朵花、酒窝、倒刺、蟑螂、奎宁的味道、索米尔白葡萄酒、意大利翁布里亚的土壤颜色和42街上的车流声,1000赫兹的声音和字母Q的模样也都一样。”
字母Q?这样讲恐怕有些过了吧,但其实不然。我认为,我们除了对特别的事物——一辆特别帅气的车子或一辆特别丑的车子——会产生情感,还会对普遍意义的车子等类属事物产生情感反应。以卷尺为例:我就是喜欢卷尺,即使它不是总统遗物也无所谓。我喜欢展开卷尺,用它丈量出我想要的答案。(需要更换的荧光灯管有多长?)我还喜欢卷尺迅速收回成卷的那种感觉。我在五金店里通常不会流连于卷尺,但是我发现,当我看到一把卷尺时,内心会有一种微妙的积极响应,这便是我对卷尺的部分认知,也是卷尺对我而言的部分意义。
你可以看出为什么我们在肯尼迪的卷尺或戈林的维梅尔赝品之类极为特别的物品上能够做的“实验”,在处理不那么特别的物品时很难实现。对于特别物品,情感内涵来自对这件物品历史的明确信念,所以你只需要告诉那个人,这种信念其实是错的,然后评估这条消息对情感的影响。但是特殊性不强的物品没有可供比较的操作空间。你不可能说服我,让我以为我与卷尺之间很多的积极体验根本没有发生过。即使你能说服我,恐怕也没有关系,因为我对卷尺的积极情感本来也不是源自我与卷尺之间过往的意识信念,而是源自过去无意识发生的情绪条件作用。
感觉对知觉的渗透
 
尽管如此,还是有大量证据证明,人们倾向于在几乎所有类型的事物上附着积极或消极的联系。有两种方式可以展现出这一点,一种是细微而巧妙地揭示,另外一种就不那么微妙了。
不那么微妙的方式就是直接问一些人对某种事物的看法。在一项研究中,实验人员向受试者展示了一些物品的照片,请他们按照好恶给照片评分,分数从4到-4。有些照片引起的评论鲜明且可预测:天鹅是非常正面的;蛇头和虫子是非常负面的。有些照片引起的反应更温和,总体来讲,锁链、笤帚和垃圾桶是偏负面的,南瓜、牙刷和信封是偏正面的。
更微妙地探究人类情感判断的方式,不局限于直接询问人们是否为天生的评判者,而是问他们是不是无意识的评判者。换言之,就是问他们是不是尚未思考就对事物有了情感反应。
这个问题通过一种名为“启动”(priming)的过程得到探究。假设有人连续向你展示了两个词,要求你看到第二个词时大声念出来。结果证明,当第二个词是“知更鸟”时,如果第一个词是鸟”,相比第一个词是“街道”,你读出第二词的速度要更快,虽然只快了几分之一秒。这个过程叫作“语义启动”。另外还有一种东西可以称作“情感启动”。如果向你展示的词是“阳光”,你对“灿烂”这个词的反应肯定比对“疾病”这个词的反应要快。同理,如果向你展示的第一个词是“疾病”,那么你对“可怕”这个词的反应肯定比对“阳光”这个词的反应要快。
当然,这些实验并没有探究你长时间思考疾病时的感觉。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意识还未来得及思考。启动词的展示、短暂的间隔、目标词的展示,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说实话,即使启动词的展示时间特别短,一个人的意识未曾注意到这个词,效果依然存在。因此,这些实验证明,“疾病”这个词在通过意识进入大脑之前,就已经被打上了负面的标签。
这也不算太令人惊奇,疾病很可怕,阳光非常灿烂。但是我们在不那么令人回味的事物上也能看到同样的动态。事实上,测试人们对普通事物——锁链、笤帚和垃圾箱,南瓜、牙刷和信封——反应的实验人员也拿出同样的照片,选了一组新人,做了同样的启动实验。结果显示,第一组人经过意识评估判断为负面的照片,在第二组人的评价中也普遍是负面的,第二组人甚至都没有觉察到自己在评价那些照片,但是通过他们对后续展示的正面或负面词语的反应速度来看,他们已经给出了隐性的评价。
这样看来,扎伊翁茨是对的,人类就是无意识的评判者。我们倾向于给名词分配一些形容词,有意的或无意的、明确或隐含的都有。
回想起来,扎伊翁茨所说的大体是对的。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感知的目的就是处理与生物体进化论利益相关的信息,也就是获得基因传播的机会。而我们的生命体给感知的信息贴上正面或负面的价值标签,以此标定相关性。我们天生就要去评判事物,并将这些判断编码到情感中。
对于像人类一样复杂的物种,有时很难说清楚到底哪些事物是与进化论利益相关的。比如说,卷尺并非狩猎—采集时代进化的产物。但是在自然选择的设计下,我们会因为找到问题的答案而感到满足;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我问起某种物品有多长的时候,卷尺就能告诉我答案。或许这就是我喜欢卷尺的原因。原因也可能是使用卷尺的方式使我对自己产生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根植于我小时候看到榜样使用卷尺的样子。
总之,要说清楚一点:并不是说我感觉积极或消极的所有事物都会相应地对我的基因传播机会带来积极或消极的影响,我的意思是说,大脑中负责给事物分配感觉的机器,原本是设计来实现基因传播最大化的。如今这种设计已经不再可靠,这也恰是人类面临的诸多窘境之一。
我哥哥成了隐形人,令人不安
 
在回到“空”的主题之前,我还要再澄清一点:我并不是说任何人对任何事物都会产生情感。我刚才介绍的研究和大多数研究一样,代表的只是统计数据。在这种统计中存在各种各样的个体,对某些特别的词或画面会表现得很中性。这一点也不奇怪。毕竟,即便回到狩猎—采集时代,也有很多不会影响我们基因传播的事物存在。因此,总有一些事物不太会引发太多感觉。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些事物也是生命体本身不太会关注的——纯粹是因为它们从进化论角度来讲不重要。而生命体真正关注的是从进化论角度来看有重要意义的事物,而这些事物也往往会激发感觉。因此感知的图景——我们关注事物的图景,主宰我们意识的图景——往往会有感觉灌输其中,虽然有时感觉很微妙。如果有某样东西,你完全没有感觉,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注意到它。我们说根本没有完美的感知,这可能也仅仅是稍微有点夸张的说法。
我哥哥人到中年时,女人不再注意他,他说:“并不是因为我不好看。她们只是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就是这样!异性恋女性走过某个城市街区时,可以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非常多,所以她的感知器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过滤一些不值得有意识深度评估的事物,这个过程很粗略,甚至是无意识的。可怜的是,我哥哥就属于这类事物(更可怜的是,他进入这种状态的时候比我现在还要年轻一岁)。
但是,如果某些事物值得进一步评估,这种评估最终就会体现在这个女人的感觉中。有魅力的年轻男性?不那么有魅力但是好看的年轻男性?极有魅力的年轻男性,但看起来极度傲慢自大?和我哥哥一样年长的男性,但是与我哥哥不同,开着一辆价值七万美元的车,戴着一块劳力士表?所有这些类型的男人都会引发不同的感觉。任何从自然选择角度来看值得注意的事物,理论上讲都会引发感觉。
而感觉会给事物灌输“本质”。至少,我是这样猜想的——有些冥想者感觉到“本质”受到抑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感觉受到了抑制。
有一次,我尝试和最早把“无相”概念讲给我听的罗德尼·史密斯交流这种理论。罗德尼是个身材瘦长、头发灰白的男人,很有福音派传教士的气质,与平常的冥想老师不同。如果他站在南方浸礼会教坛上,肯定不会有任何违和感——除非他开始讲授“无相”。从个人性格上讲,罗德尼是那种直接、不说废话的类型,一点都不浪费时间。有一次我问他,他一直挂在嘴边的“无相”与大乘佛教中“空”的概念有什么关系。他耸了耸肩,不屑一顾地摆了摆手,说:“一码事。”
那次交流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在与罗德尼的一次长谈中,我决定再和他探讨一下我的理论:对事物情感反应的减弱带来了“空”的体验。
罗德尼一直尝试给我解释“空”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我理解,一方面,事物在他的感知领域投射的独立特征不像我们大多数人那般强烈。但是,罗德尼强调,你不会失去辨识事物的能力。“你应该保持一些能力,比如拿起一副眼镜戴上,而不是把它当成一支铅笔,”他说,“你不会忘记这些事物的形状或颜色。只不过它们之间的界限不再明晰。”
我问:“你对事物的情感反应会比以往更弱一些吗?你投入其中的情感内容会变少一些吗?”
他回答说:“这样说有道理,难道不就是这样吗——如果事物不像你认为的那般实在,你对它们的反应肯定也会弱化吧?这样的情况会发生。你看,之所以能够得到平静,都是因为意识到事物并非你所想象的模样。”
我感觉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证实,但又没有完全得到证实。在某种意义上,罗德尼证实了我的理论。他的意思是说,对的,对“无相”或“空”的感知与对事物情感反应的抑制有关。但是他对这种关联性的解释似乎与我的不同。我认为,情感受到抑制,然后感知到“空”。他的说法则反了过来:感知到“空”会抑制情感,一旦你发现自己以往反应特别强烈的事物其实原本并没有那么“特别”,对它反应的强烈程度降低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我们两个人谁是对的?或许我们都对。或许至少是,我们所说的差异最终并没有太大意义。
要记住,一开始我说我们的情感受到抑制,克制了感觉,并不是说这是一件坏事。其实,我曾尝试解释某些感觉会错误地指引现实。我还更宽泛地提出,应该以一定的怀疑态度审视感觉的基础,因为感觉是建立在自然选择的基础上,目标并非培养清晰的感知和想法,而是培养有利于基因在古老的过去传播的感知和想法。所以我将罗德尼的体验归类为感觉的抑制,当然不是说这样不能阐明他的世界观。
记住这些,我们再来看看罗德尼的两个核心观点:(1)理解了“无相”或“空”,对事物的认识会比平时的观点更真实;(2)从事物的“本相”来看,我们平常对这些事物的反应并不恰当。这两点与我所说的相符。罗德尼与我的分歧点在于洞见的机理。他说——他在此回顾了佛教内部的正统地位——洞察事物会抑制感觉,我说的是抑制了感觉可以带来对事物的洞察。其实,我几乎可以说,情感的抑制就是对事物的洞察,情感与感知——特别是对本质”的感知——精巧地交织在一起。
感觉和故事
 
与本质交织在一起的似乎还有另外一种东西:故事。别人给我们讲的关于事物的故事,我们给自己讲的关于事物的故事,都会影响我们对这些事物的感觉,因此也会塑造我们从这些事物中感觉到的本质。如果一把卷尺背后的故事是它属于约翰·肯尼迪,那么这个故事就与卷尺属于一个水暖工的故事有所不同,其中的“本质”也有所不同。如果自认为婚姻成功美满,孩子健康茁壮地成长,那么相比自认为深陷暴力的婚姻,孩子不学好,我们对家庭的认识肯定会更积极。诸如此类。
这也是布鲁姆的主要论点:我们讲述的关于事物的故事,以及我们信念中对事物历史和本性的认识,会塑造我们面对事物时的体验,因而也会塑造我们对其本质的感受。他最喜欢的例子就是一项关于葡萄酒品鉴师的研究。研究中有四十位品鉴师喝的是挂上高级标签的波尔多葡萄酒,他们认为这些酒值得一品;另有二十人喝的葡萄酒挂着佐餐酒的标签,他们则认为这些酒很普通。你或许已经猜到其中的妙处:两种瓶子里装的是同一种葡萄酒。
葡萄酒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从中可以看出故事是如何为我们带来快感的(“那瓶酒年份很好”),但是布鲁姆认为,如果你仔细看,每一种快感背后都有一个带来快感的故事。“根本没有纯粹的快感,所有的快感都是受你的信念左右。”他举了食物的例子:“如果你递给我某样东西,我尝了尝,我知道这种食物是某个信任的人给我的,我所尝到的味道与我品尝从地上捡起来的食物或花一千美元买的食物的味道是不同的。或者拿画举例。你确实有可能看着一幅不知道谁画的画……基本根据画作的水平来赞赏作品。这时你知道那是一幅画作。”换言之,他继续说:“这并非自然溅落在墙上的油彩……而是某人在某一刻特意展示的,因此这幅画也多了些色彩。”同样地,他说:“最简单的一些感觉,如性高潮、口渴的时候喝水、拉伸之类的动作也都是如此。这些感觉往往都覆盖在某种描述之下,经常被看作某种类型的实例。”换言之,其背后总有一些隐含的叙事。
我们的快感由本质感塑造,因而也受我们讲述的故事和秉持的信念影响,由此,布鲁姆认为,我们的快感在某种意义上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奥:“快感总是有深度的。”他曾这样写道。
但是你也可以转换一种视角来看。同样一瓶葡萄酒,打上不同的标签,我们的体验就会不同,你通过这段经历或许会说,我们的快感有些肤浅,如果我们能够真正品味葡萄酒,不受或真或假的信念影响,才能体验到深层的快感。这样的认识也接近佛学对此的观点。
没有故事的男人
 
我要向各位介绍加里·韦伯的品酒经历,作为第一个例证。韦伯是一个结实、活力四射的银发男子,数十年里,他进行了数千小时的冥想练习。根据韦伯所述,经过这些努力,他每日的意识状态和过去有很大不同,当然也与我这样的人有很大不同。他说自己很少会像大多数人那样产生很多自我指涉的想法:“我昨天为什么要说那些蠢话?”“明天怎样才能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等不及要吃掉那块巧克力了!”诸如此类。他把这些想法称作“情绪负担,我-自我-我的想法”。
韦伯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也无从考证,但是他称自己所达到的罕见意识状态有一些实证。他参加过一次具有重大意义的脑部扫描研究,实验由耶鲁大学医学院组织,实验对象是一些成就很高甚至声名显赫的冥想者。我在第四章中就曾暗指过这项研究,就是发现深度冥想状态下默认模式网络会静默的那项研究。但是在扫描韦伯的大脑时,研究者发现了一些不同:他的默认模式网络从一开始,在他还没有冥想之前就是静默的,非常非常安静。
尽管我用韦伯的例子证明佛教关于“空”的理念,但还是要承认,其实这个例子并不是特别贴切。韦伯确实下大力气修习佛教禅宗,但他同时受到印度教传统的影响。另外,还有一些佛教传统是他所抵触的——从本书的角度来讲,特别是“空”的概念。他认为“空”这个概念至少有误导之嫌。他说他从未见过任何人达到过这样的冥想深度,说:“噢,一切皆为虚空。”他对世界的体验太丰富,不能简单地用一个“空”字概括。“我曾用过‘空满满’或‘满满的空’之类的说法。”他说。
但是,不管你怎么描述韦伯对世界的体验,听起来都和罗德尼·史密斯的描述很像:在一个世界中,事物没有独特的本质,互相之间不会有明显的区分。尽管韦伯和史密斯一样,肯定能区分出椅子、桌子和台灯,也能恰当对待每一件物品,但是这些物品不会像过去一样投射出独立的特性;事物之间有一种连续性。“它们及其背景之间没有那么多的差异化,”韦伯说,“它们都是一个东西。”他有时会将这种“东西”描述成是由某种能量组成的,但是“能量之间没有差异化,你对能量的感觉也没有差异化”。
有一次,我试着让韦伯详述他从世界中体验到的快乐的本质,分析他体会的快乐与我体会的快乐有什么不同。我说:“我理解,你的意思是说,你可以通过感官得到一种快乐,而且不会牵涉问题情感。”
“你说得对。”他说。但他紧接着补充道:“但也不是说神经末梢坏死了……绿茶还是绿茶的味道,红酒喝起来还是红酒。这些感觉都不会丧失。你丢失的只不过是对这种感觉的延伸:这是一杯极好的红酒——年份很好。”
但是我指出,有些人可能会说,如果你都不认为那是一杯好的红酒——如果你连喜欢这杯红酒的情感共鸣都没有——那么活着也就没有太多意义了。
他回答说:“但这是一种更清晰的感知。如果我尝了一杯红酒,然后想要取悦某位爱好红酒的餐厅评论家或朋友,那么我就可能需要一个故事,故事中应该说明我对这杯红酒的预期和酒的味道,这样就真的蒙蔽了我清晰、简单的感知……因此,抛开这种想法,抛开这种掺杂了情感的想法,我才更有可能直接感知其中的真实滋味。”
奇怪的是,我大体能够明白他的意思。我在冥想静修时,坐在餐厅里,品尝着食物,有时会深深沉浸在食物的味道和质感中,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吃的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吃的是什么水果、什么蔬菜,不知道是什么。回想起当时的感觉,没有任何故事附着其上。我回想起来的只是那种感觉非常好。
有时我会想,“本质”能以两种不同的方式阻碍我们清晰的感知。一种情况就如“极好的一杯红酒”的例子,本质感强烈,激发出的感觉在“无本质”的体验中是无法实现的。但有时本质感太弱,以至引导你完全脱离了这种体验。我在静修时,沉浸在树干的纹理中,或许是因为抛弃了平常树木本质的感觉——那种感觉没有任何力量,好似在说:“这只不过是一棵树,你可以径直走过去,去做别的更重要的事情。”我们通过本质感给事物打上标签,而标签的一种使用方法就是把事物归档,不必再在上面花费时间。
或许婴儿会深深沉浸在图形和纹理中,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培养出本质感这种归档系统。换言之,他们尚“不知道”周围的“事物”是什么,因此世界是一个待探索的仙境。或许这样有助于解释韦伯所谓的“空”其实是“满”:有时看不见本质反而使你体会到事物的丰富性。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在某些情况下,本质带来的故事是一种最小化的故事:那只不过是一棵树,或者只不过是一棵菠菜。但在另外一些情况下——一杯极好的红酒或属于约翰·肯尼迪的卷尺——故事被放大了,喧嚣的故事已经盖过了内在体验。或许可以把本质看作标签,有些可以彻底阻止体验,有些会鼓励体验,但却从某种意义上扭曲了体验。
韦伯认为对某种事物的强烈情感反应就是对该事物有个“故事”,对于他的这种看法,我是认同的;另外,他认为同时摒弃故事和情感可以使事物的本质不像原本投射的那般独特,对于这种观点,我也是认同的。但是这样真的可能吗——摒弃故事,摒弃背景知识,摒弃一切感觉体验?而且,如果这样的情况真的发生,当时大脑是怎样的状态呢?
故事和脑部扫描
 
有一个涉及红酒和脑部扫描的实验,或许可以回答第二个问题。实验人员分配给受试者多种不同的红酒,分别标上不同的价签。但是,其中标价90美元和10美元的两种红酒其实是同样的红酒。
受试者更喜欢90美元的。这也毫不奇怪。真正有趣的是他们做出这些评价时大脑里的反应。他们喝下90美元一瓶的红酒时,相比喝10美元价签的红酒时,内侧眶额叶皮层(mOFC)更活跃。内侧眶额叶皮层是大脑的一部分,其活跃程度与各种快感有关——不仅仅是味觉,还包括嗅觉和音乐。这项实验显示,你听闻关于自身所感受的快感的故事以及这种故事带给你的预设想法,能够影响的都是大脑中的这片区域。90美元的故事比10美元的故事,使大脑这片区域更兴奋。
大脑中还有其他区域在快感中扮演角色,但却没有受到红酒价签的影响。研究人员写道:“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发现证据证明,价钱对岛叶皮层、丘脑腹后内侧核等主要味觉区域产生影响。”有一种自然的解释”,他们继续写到,mOFC——随着价签而发生变化的大脑区域——正是“编码味觉预期这种自上而下认知过程与自下而上的红酒感官构成相关联”的区域。换言之,mOFC似乎就是故事的储存地,因此,预期混杂着原始的感官数据也在这里,负责调节研究人员所谓的“味觉的享乐体验”。
你或许会问喝红酒这样一件事是否真的值得这样研究。即使像韦伯说的一样,不带背景故事纯粹品味红酒的体验,比平时喝酒的体验更快乐,又有什么关系呢?在我看来,不管红酒背负了多少可疑的故事,喝红酒的人对红酒本来的口感似乎都很满意。也不是说红酒饮用不足的状况即将成为全球危机。
但这背后的隐含意义远远超越了红酒本身。我们探索的是大脑创造幻觉的能力。这一项特定的实验研究了一种特定的幻觉,即饮品的内在味道取决于附着在饮品上的故事。但这只不过是一种更普遍的幻觉的一例:我们在事物上感觉到的“本质”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存在于我们所感知的事物上,但其实它们都是我们头脑的营造,与现实并没有必要的联系。事物伴随着故事而来,不管故事的真假,它都塑造了我们对事物的感觉,由此也塑造了事物本身,给了事物我们所感知到的全貌。
在某些情况下,这种对本质的头脑营造所带来的后果,可能远远不止一瓶标价90美元的酒比标价10美元的酒好喝那么简单。其中一种情况就是我们不再将本质赋予卷尺、房子或其他无生命的物体,而是赋予其他人类。这也是我们下一章将要论述的主题。
[1]原注:我在用“本质”这个术语时,其含义仅仅是心理学家惯常使用这个术语含义的一部分。通常这个术语是指,某种事物具有的一种不可见的、隐藏的或不明显的特质,缺少了这种特质,该事物便不再是原本的事物。这与我所谓的“本质”含义有重叠——只不过“想法”被用来暗指明确的信念,而不是表示更精微的意识概念。心理学家也经常会暗指明确的信念——甚至会说H2O可以看作水的本质。他们对明确信念的强调有一部分或许源于他们研究本质的方法,他们是通过询问人们对事物的信念来研究本质的(比如,可参考Susan Gleman 2003,这是一项非常有趣的研究)。不管怎样,我更多关注的是人们对本质的“感觉”——可能是一种很含蓄的感觉——我也从来没有用“本质”意指某种事物的物理组成。另外,顺便说一句,我对“本质”一词的使用,与西方哲学中最惯常的用法也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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